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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从一个“姓”字论证中国五千年文明

热度 1已有 464 次阅读2021-8-29 14:17 |个人分类:科普|系统分类:教育

刚在一个微信群中有人提到张文宏医生的一个说法,那就是“中国别觉得自己牛哄哄的,什么五千年文明啦,这都是瞎扯!”。这里当然涉及一个文明的定义问题。英文 civilization与城市有关,并无文字的含义,在西方有城市一类的聚居性社会结构就算 civilization了。所以,特洛伊战争时的希腊、特洛伊在西方都算是 civilization,尽管当时没有文字(注一)。如果按西方 civilization 的标准,中国 civilization 超过5000年毫无异议。 而在中文文明一词中,这个文字往往被解读为必须有文字才算文明。张否定中华5000年文明的上下文是,他认为两河文明才是有5000年文明。两河文明遗址发现了大量的文字记录,中国则尚未发现早于商代甲骨文的系统性文字的考古证据。这就成了张文宏认为中国5000年文明是瞎扯的依据。

当然张这个否定是逻辑错误的。目前没有发现早于甲骨文的中国文字不能证明商朝之前的历史是伪史或者商朝之前没有文字。两河文明的文字记录能够保存下来是因为它们是刻在泥块上然后烧结而成,加上当地气候使之能够数千年不朽。甲骨文能够保存也正是因为它是刻在甲骨、兽骨之上。但可想而知,商朝当年的日常文书写作不会先要抓只乌龟然后费力刻写(注二),而是写在更常见、更廉价、更容易操作的介质上,如植物材料上。但就我所知目前我们没有发现写在植物材料上的商代文字,虽然我们可以肯定这是当年主要的书写媒介。原因非常简单:生物降解。这也是罗马斗兽场千年不倒,阿房宫三百里踪影全无的原因。如果不是在近代发现甲骨文,那些逻辑缺陷者可能会说中国文明始于周。而竟发现甲骨文之后,虽然它们只是占卜的只言片语,却跟历史记载得到了很好的吻合。可见中国历史绝非虚无。

从甲骨文的复杂性和字的数量,我们可以推论当时的文字已经经过了一个长期的演化过程,但这个过程到底有多长呢?能否推论出一个中国文字产生的大致时间段呢?下面是我在微信讨论中试图从文字本身进行年代论证的总结。我的依据仅仅就是一个“姓”字。

“姓”在东汉许慎所著的《说文解字》中的解释是,“人之所生也”。姓字明明是“女生”,为什么说成是人所生呢?在东汉的男权社会,许慎显然不愿接受这个姓字的起源。但当年造中国字的人必然是根据当时的社会实际而为。先造了女字,生字,然后两者结合起来造了姓字。也就是说,姓是根据母亲而定的血缘标记。虽然后来社会变迁,小孩跟着父亲姓,这个姓字却保留了原始的历史印记。同时,姓字本身也隐含了它进入中文字库的时代,那就是母系时代。换言之,中国文字产生不晚于上古母系时代。

有人对母系时代的存在提出了异议,有人认为人类的自然历史必然是男权。这首先就混肴了母系与母权两个概念。所谓母系,英文是 matrilineal,是根据母亲而划分血缘关系;而母权则是 matriarchy,女性为统治者。理论上,母系与男权并不矛盾。

《庄子·盗跖》中写道:“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背后的寓言故事是,孔子去劝说土匪盗跖改邪归正盗跖引用这段上古历史反驳孔子。庄子是当年的大学者,《史记》称他”其学无所不闚”。这个说法应该不是民间传说,而是有更早的文献依据而且是当时的学界共识。否则,庄子会遭到当时学界的围攻 -- 用民间传说反驳大儒孔子岂非笑话?东汉班固所撰的《白虎通义》更是详细写道:“古之时未有三纲、六纪,民人但知其母,不知其父,能覆前而不能覆后,卧之詓詓,起之吁吁,饥即求食,饱即弃余,茹毛饮血而衣皮苇。于是伏羲仰观象于天,俯察法于地,因夫妇正五行,始定人道,画八卦以治下。治下伏而化之,故谓之伏羲也。谓之神农何?古之人民,皆食禽兽肉,至于神农,人民众多,禽兽不足。于是神农因天之时,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农作。” 《白虎通》是当年东汉章帝召集全国学者经过学术会议编撰的钦定经典,并非班固一家之言。我们同样必须假定当年这些学者们引用、采用了更早的文献。这些资料非常清楚的表明,神农时代尚未有婚姻制度,因此生下的小孩只知道母亲是谁,而不知道父亲何人。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血缘关系的标记是而且只可能是母亲一系。这个标记就是“姓”,何女所生谓之姓。试想如果进入了父系时代,那么血缘关系的标记应该是父亲是谁,造字者就不会用“女生”了(注三)。值得注意的是,“姓”字引发的推论与神农是否是一个象征性人物以及他与黄帝之间的时间间距无关,关键的是中国历史对婚姻制度产生之前血缘关系仅能靠母亲追溯的合理记载与“姓”字的构成。

《说文解字》称仓颉是黄帝时造字的左使官。荀子·解蔽》称:“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可见黄帝时的仓颉并非造字第一人,而是一个后来的综合者。这也印证了我们上面的论证,最早的中国字出现于神农之前的母系时代。

当然,至此我并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年代,因为母系时代是一个相当长的阶段。进一步的锁定需要更深入的研究与考证。


注一:荷马史诗之 《Iliad》中明显的一点是传讯总是需要派人完整地重复一大段话,而不是通过文书。

注二:甲骨文刻写过程中刻写刀具的部分原子分子甚至微晶必然会被刮下残留在刻痕中,用隧道显微镜观察、质谱分析刻痕中的残留物就能锁定刀具成分,不知有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注三:讨论中从黄帝姓什么,我还提到了“姓”与“氏”的区别,一种说法是黄帝姓姬,轩辕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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